为什么下一代算力竞争,本质上是把“依赖”从系统里搬走

Kevin Di

Hatched by Kevin Di

Jun 29, 20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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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以为算力瓶颈在芯片,其实常常在“依赖”

如果把一台 AI 训练系统想象成一座城市,那么最贵的不是高楼,而是堵车。很多人谈算力时,第一反应是更快的 GPU、更大的显存、更高的频率;但真正拖慢系统的,往往不是“单点有多强”,而是依赖关系有多重。当计算被迫在一个中心化的时间轴上排队,当数据必须先穿过内核、再穿过协议栈、再穿过内存墙,性能就不再由峰值决定,而由最慢的一段链路决定。

这也是为什么高性能计算和空间计算会在同一个问题上握手:如何把依赖从系统中尽可能搬走。网络层面,RDMA 通过绕过内核,把主机到主机的通信从几十微秒压缩到个位数微秒。架构层面,spatial computing 试图把计算从“统一调度的时间机器”变成“并行展开的空间机器”。它们看似属于不同领域,其实都在解决同一件事:不要让所有事情都经过一个中央瓶颈。

现代算力系统的真正敌人,不是“慢”,而是“必须按顺序慢”。


从 TCP/IP 到 RDMA,再到空间计算:本质都是绕开中央裁判

传统网络像一个守规矩但笨重的邮局。数据包到达后,先排队,先检查,先经由操作系统内核,再由协议栈决定去向。这个过程非常通用,也非常稳妥,但代价是时延和抖动。对于大多数互联网业务,这点代价可以接受;对于多机多卡训练来说,这种代价会迅速变成系统级损失,因为模型并不是在等“一个包”,而是在等“成百上千个设备同时到位”。

RDMA 的关键价值,不是“更快的网卡”这么简单,而是重新定义通信路径。它让一台主机可以直接访问另一台主机的内存,减少了 CPU 参与,减少了内核干预,也减少了那条层层转发的路径上可能出现的阻塞。于是,通信从“应用通过操作系统发信”变成“设备之间直接搬运状态”。这件事的意义,和空间计算里让 PE 之间直接传递数据是同构的。

在这层意义上,InfiniBand 与 RoCEv2 的差别,不只是技术细节,更像两种组织秩序。InfiniBand 更接近一个高度集中的交通体系,由 Subnet Manager 统一计算转发表,并对 Partition、QoS 等做集中管理,网络里不靠常规路由协议自组织,而是靠一个全局裁判指挥。RoCEv2 则更像把这种能力放到了更通用的以太网基础设施之上,代价是配置复杂度更高,尤其是 Headroom、PFC、ECN 等参数,需要非常谨慎地调优。

这里的真正分歧不在于“谁更先进”,而在于你愿意把多少复杂性留给系统,多少留给人。InfiniBand 把复杂性封装进专用基础设施,换来稳定的低时延和更强的超大规模吞吐;RoCE 把一部分复杂性暴露给以太网生态,换来更强的通用性和更低的门槛。它们在做同一件事,但路径不同:一个追求更少的临场协商,一个追求更广的兼容边界

而空间计算的兴起,实际上是把这条逻辑推进到更深一层。它不再满足于“网络内绕过内核”,而是问:既然瓶颈常常来自依赖,那能不能让计算本身也变得更像空间展开,而不是时间排队?


计算的真正边界,不是摩尔定律,而是依赖图的形状

冯诺依曼架构的伟大之处,在于它把状态和计算统一到内存中心。PE 通过共享内存交换信息,依赖关系可以被“存起来”,程序顺序执行即可。这种模式之所以统治了几十年,是因为它足够通用,足够优雅,也足够适合大多数软件形态。

但今天的问题变了。AI、图计算、稀疏计算、多机多卡训练、动态 shape、MoE,这些负载的共同特征是:计算图比控制流更重要,数据流比指令流更重要。它们并不总是沿着整齐划一的顺序推进,而是像一片不断生长、分裂、收缩的网络。此时,单纯依赖一个中心化内存和一条统一时间轴,就会遭遇两个老问题:Amdahl 定律和 memory wall。

Amdahl 定律告诉我们,只要系统里存在不可并行的部分,总加速比就会很快撞墙。memory wall 则提醒我们,算力增长比内存带宽和访问延迟的改善快得多。于是,哪怕芯片内部再强,如果数据仍然要在一个中心位置反复来回搬运,性能提升就会越来越像在一个越来越窄的门缝里挤。

空间计算的反直觉之处在于,它不是单纯追求“更快”,而是追求减少依赖的中心性。每个 PE 不只是“算一下”,而更像一个带有局部内存、通信能力和执行能力的小自治体。Tenstorrent 之所以让人觉得路径正确,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不是把整颗 SOC 做成一个更大的单体,而是把它拆成许多小自治节点,甚至可以类比为一个由多个小 SOC 构成的松散联盟。它采用 actor 模型,本质上就是让系统接受“局部自治,异步协作”的现实。

冯诺依曼架构的核心,是用内存消解依赖。空间计算的核心,则是尽量不让依赖长出来。

这一区别非常关键。前者是“把依赖记录下来,再统一管理”。后者是“尽量把依赖切短、切碎、切局部化”。一旦你接受这个视角,很多现象就变得顺理成章了:为什么 BSP 把计算与通信分成 phase,为什么 actor 模型对这类芯片更自然,为什么编译器在这里不再只是优化工具,而是某种依赖编排器


统一调度的代价:同步、异常与“坏事总会在最不方便的时候发生”

空间计算听起来很美,但它遇到的第一批敌人不是性能,而是变化。分支、递归、异常,这三者几乎就是对任何静态、规则、可预测系统的公开挑衅。它们意味着计算路径不是线性的,不是整齐划一的,不是每个节点都在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。

BSP 模型的思路很巧妙,它把计算与通信切成独立阶段,让依赖被“制度化消失”。在一个 phase 里,各自计算,在另一个 phase 里统一交换信息,依赖问题被整齐地推平了。对于编程而言,这非常友好,因为你不再需要为复杂的局部交互不断构造细粒度同步。然而,代价也同样明显:全局同步会制造巨大的电源波动、时序抖动和资源浪费。当一群 PE 一起启动、一起停止,电流的阶跃变化会让电源完整性成为系统级挑战。

这正揭示了空间计算的一个深层矛盾:它想摆脱时间上的统一控制,却又不得不面对物理世界的统一约束。芯片不是抽象机,电压不会因为算法优雅而变得平滑,供电网络也不会因为编译器聪明而自动稳定。于是,真正的系统设计不再只是“让算力跑起来”,而是要在计算抽象、编译器、互连、供电、容错之间做整体协同。

异常处理则是另一个更微妙的问题。传统冯诺依曼系统里,异常常被视为边缘情况,因为共享内存和统一控制流让错误有一个清晰的回收路径。但在空间计算里,异常并不边缘,反而是常态的一部分。由于数据在 PE 之间直接流动,局部失败、局部拥塞、局部重试,都会放大成系统调度问题。也就是说,空间计算想要真正成立,就不能只优化“平均情况”,而要把容错性变成一等公民。

这恰好是 AI 和空间计算能够汇合的原因。神经网络本来就不是严格数学证明式的计算,它天然容忍噪声、近似和局部不完美。MoE、动态 shape、稀疏激活这些机制,本质上都在接受一个现实:系统不一定每一刻都处于完全规则状态,但只要整体统计结构稳定,任务仍然可以完成。换句话说,AI 不是在等待完美机器,而是在等待一个更接近自己结构的机器。


真正的突破,不是“更强的芯片”,而是让系统更像问题本身

如果把这些线索合起来看,会出现一个很值得重视的判断:下一代算力竞争的焦点,不是谁能把单个指标做得更极致,而是谁能让硬件组织形式更贴近负载本身

训练大模型时,真正消耗系统的,并不只是浮点运算,还有参数同步、梯度聚合、稀疏路由、跨节点通信和失败恢复。这里的核心难题不是“能不能算”,而是“能不能持续一致地协调大量局部动作”。这正是 RDMA 和空间计算都在解决的问题:前者让节点之间的通信更接近直接内存访问,后者让计算节点之间的协作更接近自治体之间的协商。

你可以把这看成一个更大的设计原则:把状态留在离它最近的地方,把依赖限制在最小的必要范围内。这条原则既适用于网络,也适用于芯片,甚至适用于软件架构。一个好的系统,不是所有东西都走统一总线,而是让数据和控制尽量在本地闭环,只有必要时才上升到全局协调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“充钱就能扩展算力”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。系统规模当然重要,但规模不是简单堆叠;它必须与问题规模、依赖结构和通信代价匹配。把更多节点堆进一个高依赖系统里,只会更快触发瓶颈。相反,如果你的系统天生允许局部自治、局部容错、局部通信,那么规模扩大才真正转化为能力提升。

未来最有价值的算力,不是把一个中心做得更大,而是把中心做得更少。

这句话也许听起来违背直觉,但它抓住了本质。无论是 InfiniBand 的集中式子网管理,还是 RoCE 的以太网兼容方案,无论是 BSP 的 phase 切分,还是 actor 模型的自治协作,它们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如何让系统的协调成本,低于系统带来的并行收益。一旦协调成本高于收益,规模就不再是杠杆,而会变成负担。


Key Takeaways

  1. 先看依赖,再看算力。 评估一个系统时,不要只看峰值性能,优先看它的依赖链有多长、同步点有多少、数据要经过几层转发。

  2. 把数据和控制尽量本地化。 无论是网络、芯片还是软件,优先设计局部闭环,减少跨层、跨节点、跨时间轴的协调。

  3. 把容错当成架构要求,而不是补丁。 对 AI 和空间计算来说,异常、动态 shape、局部失败不是边缘问题,而是系统常态,设计时必须预留容错空间。

  4. 不要迷信统一调度。 全局同步看起来整齐,实际上常常把电源、时序和吞吐问题放大。能异步就尽量异步,能局部协作就不要强行全局一致。

  5. 用“问题形状”选择“硬件形状”。 高度稀疏、动态、并行的任务,适合更分布式、更自治的架构;强顺序、强状态依赖的任务,仍然适合中心化内存模型。


结语:算力的未来,是把“必须排队”变成“可以并行”

我们总以为技术进步意味着更快的单点、更高的频率、更大的数字,但真正深刻的进步,往往是把原来必须排队的东西变成可以同时发生的东西。RDMA 让通信不必总是经过内核,空间计算让计算不必总是经过中心,AI 的演化则正在逼迫硬件承认一个事实:未来最重要的不是谁算得更用力,而是谁能让依赖更少地统治一切

从这个角度看,算力竞争不只是芯片战争,也不是网络战争,而是一场关于组织形式的战争。谁能更好地安排状态、减少依赖、局部化协调,谁就更接近下一代系统的答案。也许真正值得追问的,不是“这颗芯片有多快”,而是“它让多少事情不再需要等别人”。

Sourc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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